在建筑系三年级的设计课评图现场，林墨收到了导师发来的微信。他的社区活动中心设计方案被怀疑使用 AI 生成，直接被取消了期末评图资格——这门核心设计课占总学分的 30%。
他不明白，为什么自己辛苦做出的设计，反而要花力气去“证明它不是 AI 做的”？
林墨是国内某重点大学建筑系的学生。他回忆当时的场景：“我的手在抖，图纸都拿不稳。”
他明明熬了整整两周，手工推敲每一处空间流线，光是 Rhino 模型文件就存了 27 个版本。
为了申诉，他整理出全部草图过程、模型版本记录和熬夜赶图的监控录像，最后才勉强保住了答辩资格。但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他对设计教育的信任。
为了避免再次被质疑，他在下一个课程设计中全程录制了屏幕建模过程，甚至拍下了自己手绘草图的延时视频。这些“自证清白”的记录像一种荒诞的仪式，消耗着他本应用于设计的精力。
他并不是个例。
这是许多建筑学学生如今面对的困境：在技术与信任的缝隙中，不仅要“做出设计”，还得“做出不像 AI 的设计”。
随着 MidJourney、DALL·E 等图像生成工具的普及，建筑教育被卷入一场模糊战场：设计过程越来越透明可视，但“原创性”却越来越难自证。
在一次设计课评图中，来自马来西亚的留学生 Amal 遭遇了严重误判。她使用了 Midjourney 做初步灵感图，但后期所有建模与分析都在 Rhino 里手动完成。导师却认为她“没有真正掌握空间构成能力”，质疑其模型“像是 AI 生的”。她委屈地说：“我其实用了很多传统建筑语言，只是因为它‘看起来太干净’就变成 AI 了吗？”
2023 年，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，约有四分之一的青少年曾使用 ChatGPT 辅助完成作业，是前一年的两倍。这一增长在教师端激起了焦虑，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检测工具的引入 ——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，便是 Turnitin 的 A.I. 检测功能。
但在建筑设计领域，所谓的“检测”根本没有明确标准。即使有，它们的准确性也远远不如想象中可靠。
更大的问题是，这类质疑背后的逻辑——“你做得太好，不像你做的”——本身就是对学生能力的否定。
建筑教育长久以来都强调“过程比结果重要”，但在 AI 时代，这句话的含义却发生了变化：
过程不是为了学习设计，而是为了自证清白。
各大设计院校也开始尝试制定 AI 使用规范，但这类规范往往模糊不清，既没禁止学生使用 AI，又会在评图时以“不够原创”或“自动生成”作为扣分理由。许多导师私下承认，他们既依赖 AI 工具节省教学负担，又害怕学生使用 AI 影响“能力评价”的公正性。
而这场“你到底用了没有”的拉锯战，也在悄悄改变学生的思维方式。
有学生开始故意做出“更手工感”的图——少用渲染，多用线稿，配色“不要太高级”，效果“不要太像竞赛图”；还有学生在汇报时特别强调“这是我自己一步步建出来的，没用插件”……
就像过去人们要证明“我没抄袭”，现在则是“我没让 AI 替我设计”。
宇恩是一位刚完成毕业设计的建筑学生。她在答辩前被老师质疑概念陈述部分不是她自己写的，理由是：“语言表达太流畅，逻辑也太完整了，不太像妳平时的风格。”
她当时非常错愕。这份陈述她前后改了两个多星期，还特地请朋友帮忙润色语句，确保专业但不过度包装。她说：“我明明是想更认真对待毕业设计，结果到头来努力成了反证。”更让她无力的是，面对质疑，导师组并没有给她充分解释的机会，而是直接建议她“重写一版更能体现原始思考过程的文本”。
这股焦虑，甚至开始反噬教师自己。有一位建筑理论老师透露，他曾将自己写的一篇理论引言放进检测工具，结果被标记为“部分 AI 生成”。那一刻他说：“我突然明白，连我都无法说服这套系统，那学生又要怎么做？”
当然，也有一些更包容的尝试正在出现。
例如有学校明确要求：“可以使用 AI，但要提供你对结果的分析与二次加工”；有导师强调“重要的是你怎么用 AI，而不是你是否用 AI”；甚至有的评图现场，把“你如何控制生成工具”当作创新能力的一部分进行评分。
正如一位在芝加哥艺术学院任教的老师说：“AI 是钢笔，不是作者。我们不该纠结学生用了钢笔还是铅笔，而是该看他们写了什么。”
而在 UCL Bartlett、ETH、SCI-Arc 等学校，许多课程已默认 AI 生成是流程一部分，学生要做的，是展示他们在设计流程中的“决策力”与“解释力”。
在这个 “AI 陪你设计” 的时代，建筑学生们正面临一场新的挑战：
你不仅要设计会说话的建筑，还要为你的设计“作证”。
写设计理念说明时要想好“用词是否过于通顺”？做图时要考虑“风格是否太像 AI”？设计太复杂会被怀疑，太简单会被否定，介于两者之间的，就是那个焦虑的你。
林墨现在每次建模前都会启动录屏工具，像打开一个无声的“自证系统”。
有时候他会想：
“我只是想画一个好图，怎么就变成了录像师？”
【制作团队】
企划：了有和
排版：了有和
校对：Tav、林晨
监制：了有和、Beatric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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